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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应有一人偏不喜族规森严,想做的事从没有人能阻止,那样无拘无束的姿态却是一众小孩崇拜的楷模。她总是容不得别人欺负她,一次族内弟子比斗她被下了黑手压断了腿,第二天那个欺负她的堂弟就鼻青脸肿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当时谁人知后来?如果她能记起什么东西,应当是很难过的吧。
分崩离析,爱恨皆苦。
走出正门,一侧巨石上金钩银划,书写着一个大大的“元”字,这是相当古老的字体,然而她认识,或者说——学过。什么时候学过?忽然许多来时遗忘的事情裂开层层茧壳,比如说,她是谁,还有,她确实学过这个字的写法。
一片树叶被风吹落于掌心,脑海里恍然乍现一个“叶”字,不过她率先所记起的名字仍是“十七”,被天空的红日、那个名为“虚”的存在所念出的名字。
十七逐渐回想起他手把手教她写字的那段时间,修长而毫无瑕疵的指节根本不像常年用刀的手,附在手背的皮肤传来淡淡的凉意,然而稳住她的笔划如拨动一根小草般轻易。她坐在他的怀中,如同被一张巨大的黑色翅膀包裹起来。
那个时候,为人类憎恶的存在,亦是赐予人类恐惧的死神,是她的全部天地。
不只是听见的这种语言,他还教给她了另一种古老的文字,告诉她,她也可以用这一种文字的发音来呼唤他。
虚。
很轻的一声,仿如叹息。
她也许更喜欢这个简单的读音,只需要轻轻发一声。
轻得可以被一阵微风带走,不留丝毫存在的痕迹;轻得如一枚从天空坠落的黑羽,正好落在承接的手心。
轻得是没有掌握力量的幼小手掌,正好能够抓住的重量。
……
自从红日升起,世界不再只有单调的草野,高山拔地而起,幽壑裂土而成,高木生长,广漠似海。
自天外穿透云层的金光化做一道流星坠落于群山之壑,消隐难寻。
而现已晴日无云,变得崎岖的土地注入了新的色彩,薄红覆盖天空,高悬天际的眼睛。那种危险的颜色比浸透血迹的黑土更为暗沉。
被如此诡异的太阳所注视,感到压迫吗?
不,这更像远方呼唤的密语,毫不停歇地诉说一种永不改变的情感。
……
在草原的边界是一片沙漠,这里已离红日很近,仿佛它就悬于头顶之上,踩上沙粒,就走在了眼底。沙漠中心凹下一块,时而从天空坠落一滴红色的泪水,消融于无数滴相同的液体聚集成的血湖之中。
十七抬头仰望,是太阳在哭泣吗?
她无法想象虚哭泣的模样,他对外是如此冷漠坚硬,然而她仍因他的存在感受到温暖,或许是因为她能钻入他的羽氅,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那并不是一具尸体,他有人类所有的一切活着的特征——心跳、脉搏、体温,他也会愤怒。
红色液体诞生于头顶的眼睛。
红日垂泪。
不,或许那不是泪水,而是血渍。
十七跨入血湖,霎时被一股巨力拖入旋涡,她好像被吸入了湖底,经过漫长混乱的挤压,在感到焦灼不安之前,“biu”地一下被吐了出来,屁股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差点四脚朝天。
幸好没有人看见,好险稳住了形象。然而眼前一下子暗了下去,四周断崖峭壁直插天际,如道道隔开人间的屏障,也挡住了来自天空的光线。
凭借微弱的反射,她踩着乱石摸索着没有目的地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某一个地方传来野鸦啼鸣,翅膀扑凌凌的响动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漆黑无光的山洞,入口隐蔽得经过路旁都难以发觉。
可视线所及,仍旧不见野鸦踪迹。
然而谁能想到,狭窄幽深的隧道尽头,有一块梨形的腹地,十七摸到了腐朽的木牢,摸到了冰冷的铁锁。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极轻的呼吸声。她拼命瞪大眼睛,终于在一瞬雪亮闪电映入的微光中,捕捉到前方一个模糊得看不清的轮廓。
有人。
居然有人。
这个没有昆虫、没有动物、没有人群、只闻其声的世界,居然有人。
雷声沉闷如鼓,巨大的轰鸣惊醒了她,仿佛被一双命运的巨手推动,她急切地砸开了闭锁的牢门,跌跌撞撞冲进去,摸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天地突然旋转起来。
……
喉咙被什么探入,按在吞咽的地方,激起生理性呕吐的欲望,脖子被掐住向上捋,还有胃部也没有放过,不时地按压揉弄。然而这样做终是徒劳,在毫无进展地尝试许久之后,一只手托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撤离了身体。
十七便是在这一时间的沉默中醒来。
首先入眼的是一柄寒光莹然的长刀,反射的光线刺得眼睛泛起泪花,等她逐渐看清眼前的场景,身体的疼痛也一并袭来。
她突然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她是怎么进入那片世界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