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一次次读档中看到的怪物仿佛橡皮泥一样被捏成各种形状,而此时看到的仿佛才是他们?真实的姿态。
江淮还看到了张副他们?、偷渡客们?,所有人?都目光呆滞地抬着头,混在一群焦黑的尸体中间。
风一吹,腥味更加浓郁。
江淮想,他应该是明白了鬼王的力?量来源。
雾气翻滚,只有浅淡的光源从戏台的方向传过来,他踏着空气往戏台行?走,感?受到下方尸体的目光全部聚拢在自己的身上——
和里领域看到的雄伟戏台不一样,和村庄内看到的仿佛被光芒拥簇着的戏台也不一样,眼前是简陋的木桌,木桌上摆着时不时花屏的电视,电视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子?,雾气略散开些,光源来自于电视的光芒,和桌前的小矮几上竖起的一支白蜡烛。
电视的正对面是一张矮沙发。
江淮凌空立在上空,却听到了身后响起的脚步声?,是所有活人?在死人?的拥簇下往这儿靠过来。
他回过头,微微垂眸看向下方。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拿着铅笔和小学?生?作业本,一字一句地记着什么?。
江淮的眼力?很好,他看到——
电视里放“此番多承君相助”,对方记“此番多承君相助”,手写的速度偏慢,尤其是边写边想,好像在犹豫下一个字该怎么?写。
天空突然压低了。
是江淮敏锐地感?受到空中的那?只眼睛变得更大了,好像天空在向下挤压。
他落了下去,所有焦尸的手都向他伸过来,连纪柏的手也……这家?伙凑什么?热闹?
江淮绕开一步,落到了沙发前。
在他脚踩实地的瞬间,周围的风、雾气、焦尸、队友、偷渡客全部消失了
。
只是天空重重地压下来,在正上空三米左右变成了睁着眼睛的天花板,那?只眼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息,他好像突然从正下着雨的蓝色村庄来到了光源只有白蜡烛和电视光的房间里,房间内还有另一个人?。
现在他看清楚另一个人?的脸了。
并不是木心怡,也不是木艾艾,但和她?们?都有一些似有似无的相似处,比如眉眼,比如鼻形……她?也抬起头,惊讶地打量着江淮。
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她?的长相不是特别漂亮,但神态爽利,让人?忍不住亲近。
江淮感?觉鼻尖微微一酸。
那?女人?话了,她?:“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啊?出去淋雨了吗?”
“快点过来,”她?从沙发上取出浅绿色的毛巾,“我给你擦一擦。”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片漆黑的封闭房间突然出现了一扇窗,暴雨拍打着窗户,窗外的景色模糊不清。
江淮还是坐下了。
黄梅戏还在唱,咿咿呀呀的“公?子?~小姐~”,毛巾擦在他的脸上,隔着毛巾传来了属于人?类的温度。
身边的女人?已经絮絮叨叨地:“我姓谢,叫我姐姐就好啦,不要叫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江淮。”
“江淮……叫你淮淮可以吗?你怎么?在这里,和家?人?走散了……走到我家?里来了吗?”
江淮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嗯,我走到你家?来了。”
我成为了你家?的孩子?……太?婆。
年轻的太?婆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惊讶,把江淮湿漉漉的头发擦干后,白蜡烛已经烧了一小半。
江淮盯着摇曳的烛光,问?:“为什么?要点白蜡烛?”
他已经意识到点燃白蜡烛时,能看到太?婆,而红蜡烛却是“神像婴儿”的主场。
年轻女人?道:“家?里突然停电了,就点上呗,白蜡烛比较便宜。”
“你听过吗,我们?这儿还有一种法……如果家?里有人?去世,点燃白蜡烛,可以照亮他回家?的路,不过要是我有那?么?一天,我可不希望有谁给我点白蜡烛。”
江淮
问?:“为什么??”
“不好看啊!”女人?,“我要是哪天死了,可不想看到他们?一个个哭哭啼啼的样儿!不如点个八十响的大鞭炮……啊!不好意思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和你多了……”
女人?伸手薅了把他的头发,不太?在意道:“你还年轻呢小朋友,死不死的和你没关系。”
江淮停顿半刻才回道:“……嗯。”
“您很喜欢听戏吗?”他又问?。
“喜欢啊,喜欢听,喜欢唱,都喜欢,我还自己写过呢,但写了也没人?唱——”她?撑着手,“悄悄和你啊,我十来岁的时候,村里面来了戏班子?,只唱两天就走,我磨着人?让我试一试,对方也好心,可以让我自己取衣服唱了玩……”
“后来呢?”
“后来我老爹把我从村东追到村西,扬言要打断我的腿,呸,他根本不敢的,打断了我的腿谁养他?我当时就想,等个十年吧,你个老王八早晚得死,等弟弟妹妹们?也结婚了,我就可以写戏唱戏了,不要别人?唱,我自己来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