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冬,宋金和议。
上京之地,夜深千帐灯。风一声,雪一声。庆功之宴大开,会集百官,连宴三日。第三夜,完颜宗弼已封沈王,又拜左丞相、太傅,兼都元帅、领行台,大醉而归。他笑着,絮絮说功勋,已然乐极了。他又道,当年合剌(完颜亶)贵为太祖嫡孙,又得宗翰、希尹一派扶持,但只要实权在自己掌中,那帝位便是虚位了。如今欲治汉地,必精汉学,小侄儿浸淫汉书礼学已久,论起打天下,自己当然是第一;而论坐天下,恐怕一时还需这少年郎。至于自己,军政大权皆在握,风云又必变幻一番。待浮云尽散,他必携她骑鹤游江南……圆珠半听着,跪在一旁,另叫人备了水盆、毛巾、剃刀等物,说要为他再刮一刮髭须。十多年了,大金皇子、国之肱股,雄俊非常,丰采不改,不见半点衰疲沧桑之态。他笑了笑,又议论道:“珠儿,我爱你穿红。你一向是个一流的美人儿,虽过三十,明珠难弃。值此良夜,你偏着素衫素裙,便似衬不出气色。”
“你岂不知,白乃孝丧之色!”
一刀从他下颌游向咽喉,又游回耳际。
完颜宗弼像有警觉,截住她握刀的那一只纤瘦见骨的手,与她对视,那笑即凝在嘴边了。
“四太子,你是英雄,一生耽于征服。”她还是温温柔柔,徐徐而说,“多少年来,你纵横南北、威服一方,连灭辽与宋,可你驯服不了天,驯服不了地,也驯服不了赵圆珠,永远、永远驯服不了!”
他便一惊,似酒醒:“你说什么?”
“我是女人,你休想驯服一个女人!”
“你究竟发什么疯!”
完颜宗弼猛一推开她,从床上跳腾而起,站定了。
那铜盆叮当滚地,淌了大片的水迹。
圆珠一时如癫似狂,大叫:“我——我没有教好宽儿,他和你一样,也上阵领兵、南下而伐,也把刀对向了宋人!所以——他死了,我杀的!四太子呀,你再回想一下,你儿为何夜不赴宴?——他死了,死了呀!那一杯美酒下了毒,毒是我洒的,酒是他喝的,你们父子天人永隔啊,四太子!”这话,字字惊雷、震响在耳。完颜宗弼震悚不已,周身一僵,竟如被她慑服,仅以一双醉眼瞪这女人道:“你说些什么,你都说些什么?赵圆珠,你不怕我杀了你?你真的不怕?”
“多少年来,你屠我黎民,害我忠良,你断子绝孙,你合该有此下场!”
她说得振奋激昂、摧心裂肝,几如神魔所附,他何曾见过她这样……
“我要你知道,一个女子的心,可以有多毒!”
“珠儿,那是我们的孩子!”
“是,是我们的——”她就此瘫跪,伏在毯上哭笑不休,时而掩面,时而呼号,一头珠花皆扯落,银的玉的,琳琅满地,“是我儿子,我儿子!十月怀胎,母子连心——不是我害了他,是你!或许,等你寻见尸首,痛失爱子、疯癫无状,就该知道什么叫仇,什么叫恨了。十五年了,已经十五年了呀,金瓯永缺,新朝苟安,几回魂梦断!心如苦海,佛不渡我,山河破碎身似客,十五年的梦也得醒呀!我回不去了——回去了又能如何,这南朝容得下一个贞节尽毁的女人么?你们歌舞升平、纸醉金迷,那一笔笔勾不去的债,谁来偿?完颜宗弼,你瞧瞧,我鬓添霜雪、夜夜无眠,便连腰身也清减,为的就是这一天……就是这一天……”
完颜宗弼不禁喝骂:“真是疯妇!”
“夫——君,疯的岂是我,是尔等金寇!”圆珠又冷笑一阵,目胜蓄血,“这半壁江山固然姓了完颜氏,可我——我还是大宋仪福帝姬,是赵圆珠!生为帝女,死是国魂!你的金银富贵,你的心,于我而言,一钱不值!”
“我的心,一钱不值?”
“半钱也不值。”
他当下悲痛断魂,直欲拔刀乱杀,却攥了拳再问:“十五年!十五年的伉俪生涯,你难道不曾对我有过半分——”
“乱世之中,谁能独活?”圆珠冷嗤一声,而和缓许多,因积怨甚久,一言一语都凄怆万状,“我生作女儿,怀瑾握瑜,文不能入仕治世,武不能卫国安邦。我遭你强占,遭你侮戏,谁怜我金玉之美质,却要与你这等禽兽共枕……堂堂皇子,帐中几时缺过女人?有妻有妾,儿女绕膝!哪怕我令祖宗社稷蒙羞,对你生情,也只得与人分而爱之,有何趣味?——十五年,你年年上书伐宋、引兵南侵,安知我离情之苦、忧国之痛?十五年,爱恨两难,皆不痛快!闺中女儿所求,无非凤冠霞帔、白头相守。为什么,为什么你做了我的驸马,还要做她们的丈夫?为什么你既当了我的仇人,又要当我恩人?”
“你……对我生情?”
“你是宽儿的爹……”她笑痕淡淡,睫上又挂泪,“‘寒潭印月,孤桐飒裂’,我买了你的弦,如何能不生情?”
完颜宗弼却不知她这两句是何意,一张脸白如石灰色,长吁短叹,无力吐字:“宽儿,宽儿——我太爱他——你不能,你不能把他——我不信你能杀了他,他现在何处?”
“郎呀,你永远、永远也别想知道。”
圆珠静下来,目之所及,却是那一柄小尖刀,银亮亮、清冷冷,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