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张左脸上的斑驳狰狞的烫伤疤痕,令她心口徒然生出一股寒意。这也不禁让她想起:一国之主,容貌不得有损。赫连玟昭继位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废除此令。凡有阻者,格杀勿论。这是一位手段狠厉的天女……段乞宁压下心口的不安。可预期最坏的结果没有到来,赫连玟昭也仅仅只是在她这停顿一瞬,不着痕迹地迈开凰履,穿过长毯,踏上台阶。
“诸卿平身。”
段乞宁如释重负,随周围女娘一道起身。
隔得远,再瞻仰凰帝陛下便没了方才那种压迫,可相应的,段乞宁只能看见赫连玟昭火红色的人影轮廓。
再之后便是繁琐的祭祀流程,赫连玟昭于祭台前诵读祝版,火盆里熊熊燃烧的是黄红裱纸,另有松枝柳条等扦插在祭台。凰帝陛下自国师那处神台引燃香火,行至正东方位朝拜,段乞宁等人均随凰帝福下身。
“一拜,雨生百谷,田畈无鬼。”
“二拜,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三拜,国运恒通,大延弥久。”
三起三伏,赫连玟昭睁开眼眸的那刹那,清晨第一缕朝阳散落人间,时机掐算得分毫不差,令台下众人无不高昂惊叹。女人沐浴在阳光下,好似被渡上一层金光,凰帝的英姿轮廓屹立于众人之上,在诸位朝臣的瞻仰下,她将五谷香插.入祭祀香炉,完成最后一步。诸卿百官依次按照品阶上前祭香火。
段乞宁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她引燃烛火,插入香炉。祭祀礼毕后,段乞宁随人流回归自己的站席,另有女使们前来,为每一位到场的女娘发放谷雨茶,这抑是谷雨时节的习俗。君臣共饮,举杯言欢,段乞宁又一次随人潮跪地朝拜,高呼:“大延王朝千秋万代!…”
这折磨人的仪式一个接一个,可算是给她熬到吃席的时候。京郊外有片湖泊,湖水晶莹,景色雅致。亭台谢宇,杨柳依依,路边盛开的牡丹亦是花团锦簇。
凰帝陛下在此湖边设宴,段乞宁随嬷嬷入座,顺带一提的是,这个环节可以带小厮和男眷。
段乞宁想了想崔锦程那个"叛贼逆子"的身份,即便凰帝不一定会注意到她这边,以防万一,回去换完常服的她还是没把崔小公子带去,依旧让阿潮寸步不离地看管好。
她为自己这个决定庆幸,因为午宴酒过三巡时,凰帝陛下倏然当着三公九卿和诸位女娘公子的面,点名了段乞宁。
御前嬷嬷专程跑过来请人:“段大少主,陛下有请。”段乞宁心头一跳,不明所以地起身。
不过她很快压下那种惶恐无措的情绪,随嬷嬷一道前去,路过顺国将军府座次时,她耳尖听到邵驰冷哼一声,嘴里尽是不吉利的话:“小心脑袋。”段乞宁后颈一凉,揣着紧绷的心绪走过。
亭台之上,凰帝陛下亦是换了身明黄长袍,少了点祭典上的肃穆,多了些平易近人的和气。可即便如此,御前侍奉的这几位君侍女使均拘谨着,段乞宁也不例外。
她再不敢抬眼看高台,凝望青石板间长满绿芽的台阶,撩起衣裙徐徐拜下:“民女段乞宁,参见陛下。”
段家是凰商,非臣子,她这自称应该无错。段乞宁斟酌再三,没等到赫连玟昭的平身,不免继续维持行礼。
四下寂静,众人皆无心动筷,纷纷凝神留意此处。段乞宁绷紧面容,良久才听赫连玟昭道:“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