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顺着斜风漫上来,绿波翻涌间菡萏半掩,垂柳被揉成团团青墨。
季窈内心鼓动,却敛形色,稳着声线问:“大人何出此言?”
张玄回过头看见未解的残局,心中更是烦躁,没好气的回:“乔家人的家事,本官如何知晓!”
他不肯再多说,从角落抓了把伞塞给她,催促道:“我的话,你快些回去知会你家公子,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天水坠地溅成数千银白雨花,季窈满腹心事,低头踩着这些此起彼落的花归府。
待自廊下收了伞,抬眼却见折转的游廊那头,薛辞年面覆卷书,斜卧在檀香木躺椅里,似是睡着了。
她不禁放轻脚步,行至近前时,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昨夜初闻她的提议便当即首肯,马不停蹄的彻夜安排,白日里也未见人影,想是如今才得片刻安闲,偏还要捏着卷宗在明光下看,倦极而睡在了屋外。
季窈从屋内抱来薄裯,悄声无息地为他盖上,探手将欲抽走他面上的卷宗,手腕忽被一把攥住。
少年力道极大,季窈几乎觉得自己是被一股吸力强劲纳进他的怀抱,卷宗“嘎擦”敲地,又“呼啦啦”的合上,少年的眸子少了往日流转的风情,映着廊外雨帘忽明忽暗的光影,赤红中隐含杀意。
这些都不紧要,紧要的是季窈现在整个人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尚未来得及回房,自然也未来得及换下.身上潮湿的衣裙,他在风雨中沁了许久,身上却并无冷意,透过薄而湿的衣物烫过来,直将她烫的失了分寸。
季窈慌乱不已,扭身就想要从他身上下去,薛辞年却一伸掌,箍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哑声说:“别乱动。”
他似乎还未完全清醒,此时只是卸了防备,感受到怀中一股湿冷之气,蹙眉问:“衣裳怎么是湿的?”
季窈哪里有心回答他的话?急得面红耳热,甚还在他颈上重重拍了几下,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现下在干什么。
一扭脸,对上檐外目瞪口呆,已踏了半只脚在阶上的云师,似是正犹豫着要不要到廊上来。
季窈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将薛辞年推开,站起身来,解释他方才的问话:“奴婢出府为公子买最爱的运司糕,不想铺子今日未开张,伞骨还在半路好生生的折了,这才弄湿了衣裙。”
薛辞年也懒懒随着她起身,眼神轻飘飘在云师身上剔了一眼,捡起滑落在地的薄裯,抖落上头的灰尘为她裹好,“碰见仓司的人了?”
靠在栏杆的伞用不着过多解释,正是仓司之物。
季窈点头,急不可待地张口:“是,张大人有话转告……”
薛辞年打断她,“换身衣裳再过来说罢。”
季窈也反应过来自己当下的容态不大妥当,听从他的话,回屋换了干燥的衣物,松松挽就半湿的发。
出门绕着回廊到书房,瞧见云师仍在廊外立着,虽撑着伞,肩头和袍角还是被风雨侵袭,湿了大片,奇怪问他:“你怎么不到廊上来?”
云师笑的颇有些命苦意味,只道:“姑娘不必管我。”
季窈一头雾水地推门,一五一十向薛辞年传达张玄的话,至于有关乔明韬的事,自是隐瞒过去,只当是一场意外相遇。
薛辞年听完评出四个字:“贪得无厌。”
他握着只料质润泽的玉白鹿角,正用刻刀在雕。
当日的蹴鞠宴因意外草草收场,并未分出胜负,陛下为表慰抚,还是将头彩赐给了薛辞年。
整块鹿角的稀有大料,这人暴殄天物,竟给肢解了。
“此事你不用费心,我会派人回他的话。”薛辞年意兴索然地捻落指节上的碎屑,将鹿角并刻刀搁进抽屉内,朝外唤道:“进来吧。”
云师拧干袍角的雨水,轻手轻脚地进门,站得远远的,拱手道:“公子,八重天那里,已教人里外砸了个干净,明间暗室皆被摸了一遍,无有异样,只是侧墙开了一道与众不同的偏门,直通渡口。”
季窈昨日提及的法子,即是雇十来个悍匪盗贼这等亡命之徒,抄砸抢掠,毁罢即遁,光明正大行事。
这一提议无疑是最为直接有效的。
许是到了临锋决要的紧迫时刻,薛辞年和云师动作很快,一夜便将人搜罗起来,这群人拿够了银钱,次日瞅准时机,挥刀舞棒地便闯了进去。
到底是拿钱办事,遵照了薛辞年不伤居客的命令,一应财物全从客舍里抢掠,带出这样一个消息后,就地分脏,自此分道扬镳了。
“渡口那里什么动静?”薛辞年有了猜想。
云师正色道:“渡口今日一早就泊了数十艘商船,听闻是转运司和陆姓商户达成协契,一方供船掩护,乘路引到北地销货,一方借船行进,以好护送花钗冠入京。”
“属下守着盯了半日,见那些船上正紧张置备货品,搬运时蒙盖严实,看不出来是什么。”
季窈已瞬间想通其中关节,那数十支以护送花钗冠为名的民船商队,岂不是转走官盐最佳的寄身之处?
真可谓,顺理成章,滴水不漏。
“何时发船?”薛辞年冷冷地笑。
“后天夜半。”云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