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天空中电闪雷鸣,紧接着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昨夜的雨声噼噼啪啪地响了一整晚,直到凌晨才渐渐停歇,地面上升腾的湿气随着温度的升高,化作了如薄纱般轻盈的雾气,配上天际的鱼肚白,近乎迷离。
然而,雨后的清新并未给人们带来轻松的心情,朐县府衙前人头攒动,却无人面上有露出一丝喜悦或放松的神色。
按照汉代的丧葬习俗,客死异乡者需由子女扶棺归乡,但崔夫人尚且年轻,并非需要子女供养的老封君,她的身后事自然随崔使君的安排而定。
崔夫人膝下共育有二子一女,可除了崔婴,她那十八岁的长子与两岁半的幼子如今都不在身旁,至于崔婴,即便在以孝治国的大汉朝,哪怕是不考虑如今黄巾当道、天高路远、兵荒马乱……也没有要求一个离不得父亲的五岁小女郎替母扶棺归乡的道理!
考虑到现在是炎热的八月,即使清河崔氏和雒阳崔夫人的母家都还未有亲眷赶到,崔使君也已命巫觋卜算出了最近的吉日,准备为崔夫人举行葬礼。
……
朐县的地主豪强、平民百姓虽未曾亲眼见过崔夫人,但在她下葬的这一天,还是有不少人士前来致哀。
崔使君和燕翁在府衙前院忙碌着应酬“人情往来”,出于种种考量,他并未将崔婴带在身边,而是让她留在灵堂守着崔夫人的棺木,或许是想让她与母亲共度最后的时光。
崔婴今日天还未破晓便已起床洗漱,连早饭都未及用,寅时未过便已抵达灵堂。她向来是个十分有自知之明的人,装模作样地哭哭啼啼她不是不会但绝对演不了太久,故而一进门她便将守灵的家仆侍女全都赶出了灵堂,就连青葵也不例外。
待众人离去之后,偌大的灵堂内只剩下了崔婴和崔夫人那黑色的棺木,远处时不时有隐约传来的哀乐声,让这空旷的灵堂竟然有了些异样的静谧感。
崔婴安静地在最前头的蒲团上跪了许久——她的确是哭不出来,但她如今既然顶替了崔小娘子的身份,跪着为崔夫人送灵自然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尽管有蒲团垫着,但那之下的青石板依旧冰冷坚硬,时间仿佛被冻结住,只有膝盖下的坚硬和逐渐麻木的感觉在提醒崔婴,它仍在悄然流逝。
……
估摸着已在原地跪了将近两个时辰,崔婴的膝盖渐渐失去了知觉。她心中默默计算,似乎已临近崔使君之前提及的巫觋卜算的吉时,便双手撑地,打算从蒲团上缓缓站起。
然而,崔婴似乎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耐力。跪上三四个小时,说起来容易,等到真正起身时,她才感到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从膝盖处传来,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趴在蒲团上缓了好一会儿,崔婴才咬紧牙关,憋着一口气,挣扎着站了起来,此时她的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站在原地又缓了片刻,崔婴才抓紧时间,一瘸一拐地走向崔夫人的棺木。受伤的膝盖疼得她直抽抽,双手不自觉地半弯着扶着膝盖,轻轻揉了揉。
崔夫人已去世十余日,但自从尸体被运送到朐县后,崔使君并不吝于水银、石灰、香料、冰块……等等昂贵的尸身防腐手段,因此崔夫人的遗体除了面色灰败,不似活人外,倒也并不十分可怖。
崔婴在棺木前站着朝里头观望了许久,才抬手绕到自己颈后,将那块自来到朐县醒来后就发现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玉坠子取了下来。
阿兄段佑是个十分严谨细致的人。
崔婴与崔小娘子身量相似,所以他们兄妹随行崔氏车队的那几日,崔婴身上穿着的都是崔小娘子的衣服。
可即便如此,段佑在调换崔婴与崔小娘子身份时,也并没有只简单地将崔婴扔进尸横遍野的车队再顺便带走崔小娘子的尸身,而是拿走了崔婴身上所有不该出现在“崔小娘子”身上的东西,顺便将崔小娘子身上的所有首饰都戴在了崔婴的身上。
不得不说,段佑的善后处理相当周到。
就拿这块玉坠子来说——或许段佑并不知晓它背后的含义,但崔婴却心知肚明:这是崔小娘子出生时体弱多病、几乎夭折之际,叔父崔琰外出数月不知从何处求来的安魂玉。说来也奇,自从戴上这块玉坠子后,崔小娘子的身体便日渐康健,因此崔夫人从不允许崔小娘子摘下它。
而此刻,崔婴却将这玉坠子轻轻挂在了崔夫人的颈上。
挂好玉坠后,崔婴又细心地为崔夫人抚平了刚刚被她弄皱的衣领:“夫人,那日情势紧急,是阿兄冒犯了崔妹妹,我如今冒名顶替,也多有得罪夫人和崔妹妹之处。”
“但请夫人放心,阿兄绝非鲁莽之人,绝对不会疏忽怠慢了崔妹妹遗体。如今我先将这块玉坠留在夫人身边,代崔妹妹陪伴夫人,日后我也必定会与阿兄一同将崔妹妹的遗体迁回,与夫人同葬一处,届时定当增封三寸,增树一颗,以慰汝心。”
说完,崔婴退后两步,在香案前取了三柱香,点燃后插入香炉,随后,她凝视着香炉中缓缓升起的青烟,低低说了句:“我是崔婴。”
继而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清河崔氏女,崔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