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柯文德说罢，徐高岑深深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安慰又没说出口。
松天释一脸无辜地挑了挑眉，“怪不得大哥如此讨厌和尚，要是换在我身上，我定是比大哥做得还要过分。”
柯文德也知道自己将怨气撒在松天释身上是没有道理的，也有些不好意思，“唉，对不住小兄弟了。”
松天释直摇头，说着理解理解。其实倒也不是他瞎说敷衍，而是确实理解。谁家死了闺女不烦心的。
柯文德又道了两声抱歉，随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怅然道：“不提了，都过去了。”
天色渐黑，他点上了两个蜡烛，又将重新弄好的吃食端上桌，让他们吃着。
方施云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闷着头吃，与平时有些不同，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人吃得正香，门外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方施云下意识转动手腕，准备将聚灵袋唤出来。
桌上的四五人都将目光看向柯家大门外，只见远远跑进来一个瘦弱男子，瞧着倒是与徐高岑有些相似，但穿着比徐高岑讲究多了。
瞧清来人，方施云才放松了戒备。
那人跑了进来，一脸慌张地站在门口，待瞧见了几人中的光头，立刻像看见了天神似的，两步迈到松天释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求仙人，救救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书生进来就哭得涕泪纵横，瞧得方施云吃饭都没胃口了。
松天释也是一头雾水，欲将人扶起来，又转头看向柯文德求助。
柯文德自然认得此人。
这正是与他女儿同一日与那个仙人交换寿命的书生。
他记得这人应该是换了三十几年的寿命。
想必此刻前来大概是听说了柯家来了一个和尚，病急乱投医便赶过来了。
他们这里佛教弟子甚少，除了那个仙人和尚，几乎没见过什么旁的僧人。
柯文德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书生扶起来，“王采孑，你莫要犯糊涂，这不是仙人。”
可书生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嚷着让松天释救他，他怕死。
众所周知，方施云最烦的就是别人在她吃饭的时候打搅他。
她啪地一声将筷子摔在桌子上，待众人都看向她，才淡淡道：“都别吵了。”
她转头看向王采孑，问道：“即便他是又如何？你想让他怎么救？将寿命还给你？”
这话问得突然，王采孑没有反应过来，他顿了顿，立刻道：“怎么都行，只要让我继续活着怎么都行。”
他实在是怕极了。
最怕的时候是听说柯文德家的闺女当场就死了。听到消息那天，他还没从巨大的喜悦中缓过劲来就被恐惧占满了思绪。
那女人用五十年寿命换的，当场就死了，那他呢？他能活多久？他不知道。
只祈求着自己原本就能长命百岁。这样即便少了三十多年寿命，也还能活到六七十，还好还好。
他就这样安慰着自己，每过一天都是侥幸。
而他所得到的才华也不是假的，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茶肆诗社。没多久，就在城里崭露头角，最风光时，他一首诗都能卖去十两金子。
人人都说，只要他参加了明年的科举，定能一举夺魁，到时候可就是官老爷了。
逐渐地，他似乎忘了自己与那仙人做过交易。他甚至以为这满腹才华是他与生俱来的本领。
他享受在名满整个相州的虚荣之中。
开始自大妄为不屑一顾，瞧不起那些肚子里清汤寡水的笨书生。
直到那个人也死了。
那个断了腿的同村人，他用三十年寿命换来的康健身子，才享用了不到一年就没了。
一瞬间，王采孑被打回了现实。他又开始怕了。
他暗恨着，他们怎么都是短命鬼，那他呢，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以前不觉得，现在要他放弃所拥有的一切去死，他万万都做不到。
他想活，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活着。
听说柯文德家来了个和尚，他想也没想就跑来了。
柯文德家不可能无故来了和尚，那人定是仙人！
他要求求仙人，将他的寿命还给他。
方施云听他说什么‘只要能活怎样都行’嗤笑出声。开口说道：“那好，如果还回来，将一切便回原样，你愿意吗？”
她这一问又把王采孑问住了。
说着怎样都愿意，但，变回原样？变回以前那个被一篇文章都要花费好些天，没银子没地的穷酸书生？
他一时茫然，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好事。
王采孑不说话，一旁的柯文德倒是开口了。
“若是兰儿，定是不愿的。”
方施云看向他，这个回答倒是她没想到的。她完全瞧得出柯文德对于失去女儿的痛苦，身为亲人他定是想让他女儿回来的。
柯文德垂着头，脸上的皱纹都在烛光的映衬下深了几分。
“我从未在兰儿脸上见过那么开心的笑。她笑得可真好看。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她能一直那样笑。”